
阿沂罗嗦
我这人,打小就爱喝两口,酒量还浅得很,沾点酒就上头,三杯下肚准保晕乎乎的,用朋友们的话说,那就是“一杯扶墙走,两杯墙走我不走”的主儿。可偏偏就爱凑这酒局的热闹,尤其人到中年,跟这帮老伙计凑在一起喝酒,那点酒意里裹着的,全是说不尽的滋味。今儿个,我就借着这股子酒劲儿,跟大伙好好唠唠,我们这帮老男人喝酒的那些乐呵事、糟心事,还有藏在嬉笑怒骂里,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岁月痕迹。
朋友一招呼,那是随叫随到,甭管手里有啥活,都得先撂下,屁颠屁颠往饭局赶。一踏进饭馆包间,那股子热乎气儿立马扑面而来,刚一落座,筷子还没碰,酒杯还没端,满屋子就全是荤段子、俏皮话,你一言我一语,吵吵嚷嚷,兴高采烈,一个个得意洋洋的,那股子放松劲儿,比中了彩票还舒坦。包间里其乐融融,全是没心没肺的笑,玩笑话更是没个停,逮着谁就调侃谁。这个说老张是实打实的妻管严,回家晚一分钟就得跪搓衣板,工资卡上交半分不敢留;那个就怼老李,说人家是驭妻有术,哄得老婆团团转,家里家外一把抓,日子过得赛神仙;还有人扒着旧料,说老王昨晚偷偷出来喝酒,转头就被老婆抓了现行,回家跪了半宿键盘,今天还嘴硬说自己是自愿的。
说着这些家长里短的玩笑,中间也总夹杂着几句抱怨,要么说想生二胎,可没人帮忙带孩子,夫妻俩忙得脚不沾地,累得直不起腰;要么吐槽生活琐事,柴米油盐磨得人没了脾气。可这话里话外,就算是瞎定眼了,都能听出那藏不住的幸福感。说是抱怨,实则是晒幸福,妻管严是被人疼着,驭妻有术是日子和睦,带孩子累,那也是天伦之乐的甜,这帮老男人,嘴上不饶人,心里都揣着对自己小家的惦记。
偶尔也有那不开窍的,不合时宜地想扯扯学校里的工作,毕竟大多都是教育口的老伙计,三句话不离本行。可这话刚冒头,立马就有人跳出来打断,嗓门扯得老大:“打住打住!八小时之外,谁也别聊工作,下班了就该卸下包袱,再提工作,直接罚酒三杯!”那股子泼辣劲儿,容不得半点反驳。想聊工作的人也识趣,立马闭了嘴,挠着头嘿嘿一笑,转头就讲个低级笑话,或是扒出自己年轻时的糗事,三言两语就把话题扭了回来,满屋子又恢复了嘻嘻哈哈的热闹,半点尴尬都不留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劝酒的环节就来了。一个个大呼小叫,端着酒杯往你跟前凑,拍着桌子喊着让你喝,肆无忌惮,没半点客套,全是实打实的交情。酒桌上闹哄哄的,可总少不了那么一个人,红着眼眶,拼了命似的自己往嘴里灌酒,一杯接一杯,拦都拦不住。旁边人实在看不过去,拉着他的胳膊劝:“少喝点少喝点,喝多了回去没法跟老婆交差,回头你老婆把咱们都拉进黑名单,以后想聚都聚不成了!”这时候,那人准保把酒杯往桌上一顿,脖子一梗,满脸通红地吼:“交差?老子在家里憋了整整两个月了!每天睁眼闭眼,除了单位同事,就是老婆孩子,活得夹着尾巴,跟个孙子似的,半点自由都没有!今天老子好不容易出来透气,就要把自己喝痛快,喝到醉,谁也别管我,谁拦我喝酒,我跟谁急!”这话一出口,满屋子瞬间安静两秒,紧接着就有人拍着桌子附和,嗓门比他还大:“老子跟他妈也一样!天天被家里家外捆着,喘口气都难!干了!”话音落,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,所有人一饮而尽,那一口酒里,咽下去的是压抑,是疲惫,更是难得的释放。
要说这饭局上的最高潮,也是经久不衰、百聊不厌的话题,那铁定是聊娘们,聊年轻时的风流韵事。不管过了多少年,每次聚在一起,总得把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翻出来,一个个绘声绘色,添油加醋,夸张到没边,就跟说评书似的。开头永远是那一句:“我记得零七年那会,咱们在诚信小吃……”后面的故事,不用想,全是年轻时跟某个姑娘、某个熟人的糗事,要么是表白被拒,要么是闹了笑话,要么是偷偷暗恋没敢说,被兄弟们扒了个底朝天。其实说白了,这帮人的艳遇、情史,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段料,谁跟谁有过啥故事,大家都了如指掌,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。可每次聚会,还是乐此不疲地讲,一遍又一遍,听的人也乐此不疲地哈哈大笑,拍着桌子起哄,从来没觉得厌倦。或许我们怀念的,从来不是那些故事本身,而是故事里那个年轻、莽撞、无忧无虑的自己,还有一起疯一起闹的青葱岁月。
聚餐一般热热闹闹持续到八点半左右,差不多就该散场了,可这期间,总有个特别有意思的小插曲。总会有人,趁着大家喝酒说笑的间隙,偷偷摸摸把手机拿出来,摄像头对着满屋子人,小心翼翼地扫一圈,动作轻得跟做贼似的。可大多时候,这小动作都逃不过大伙的眼睛,立马有人起哄,哈哈大笑地调侃:“嘿,又被老婆查岗了吧?打视频电话查人呢,怕你偷偷跑了!”被调侃的人也不恼,嘿嘿一笑,满脸坦然地回一句:“你别笑我,一会你也一样,谁都跑不了!”一句话,引得满屋子哄堂大笑,都是过来人,谁还不懂谁的难处呢。
有时候包间里待久了,烟味、酒味混在一起,乌烟瘴气,闷得人喘不过气,我就爱起身出去,站在窗边透透气,吹吹冷风醒醒酒。这时候,总能撞见一两个朋友,神情匆匆地从包间里溜出来,一只手紧紧捂着手机听筒,头埋得低低的,脚步放得极轻,躲在走廊拐角偷偷打电话。那神态,跟在包厢里眉飞色舞、高谈阔论的样子,简直判若两人,不用猜,铁定是在跟老婆汇报行踪,软声软气地解释:“跟老伙计们喝酒呢,没喝多,马上就回去,真的没瞎玩……”那副小心翼翼、服服帖帖的模样,看着好笑,又透着几分心酸,这就是中年男人的模样,在外是顶天立地的汉子,在家是疼老婆的丈夫,再泼辣的性子,在家人面前也得收了锋芒。
我们现在喝酒,大多都改喝白酒了,其实说句实在话,也不是多爱白酒的辛辣口感,纯粹是迫不得已。年轻的时候爱喝啤酒,冰镇啤酒一扎接一扎,喝得痛快,可年纪大了,代谢慢了,啤酒肚蹭蹭往上涨,喝啤酒太容易发胖,一身赘肉,穿啥衣服都不好看。再说了,咱们也算酒精沙场的老将了,几瓶啤酒下肚,跟喝凉水似的,根本找不到感觉,不如喝白酒来得直接,几口下肚,晕乎乎的,正好能放下所有压力,痛痛快快乐一场,简单明了,直奔主题。
有时候也会感慨,跟这帮朋友太熟了,熟到没有秘密,熟到生活里的新鲜事越来越少,日子过得平平淡淡,没了波澜。大多数人聚在一起,翻来覆去聊的,还是那几段故事,那几个笑料,甚至有人刚讲个开头,旁边人立马就能接上下一段,一字不差,默契得很。可就算这样,还是爱聚,爱聊,哪怕重复一万遍,也觉得舒坦,这就是老朋友的意义,不用刻意找话题,就算坐着不说话,喝喝酒,也觉得安心。其实不管是哪个圈子的朋友聚餐,基调大抵都是如此,嬉笑打闹,调侃家常,聊过去,聊当下,藏着疲惫,裹着幸福,没什么特别的,却又格外珍贵。
而我,到底是什么时候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呢?
就是上个月的那次聚餐,我喝得有点晕,中途起身出去上厕所,迷迷糊糊走到包间门口,伸手推开门的那一刻,我当场愣在原地,还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。
映入眼帘的,是一桌子大腹便便的中年人,个个肚子圆滚滚的,头发稀稀拉拉,不少人都秃了顶,露出油亮的脑门。他们大多手里夹着烟,吞云吐雾,嬉皮笑脸地大声嚷嚷,包间里乌烟瘴气,弥漫着浓浓的酒精味,地上堆着喝完的空酒瓶,东倒西歪,烟头随意丢在地上,一片狼藉。那场景,看着既熟悉又陌生,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连忙道歉:“不好意思,走错房间了。”说完就准备关门离开。
就在这时,里面传来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,洪亮又泼辣,一下子戳中了我的心:“站住!开门又关门,你想跑哪里去?桌上还有一杯酒没喝,别想溜,抓住这家伙,别让他跑了!”
我愣在原地,缓缓抬眼,仔细打量着屋里的每一个人,这才猛然反应过来,这些满脸沧桑、衣着随意的中年人,就是跟我休戚与共、相处了大半辈子的最熟悉的朋友,是一起疯过、闹过、走过无数岁月的老伙计。可就在推开门的那一刹那,我真的觉得无比陌生,陌生到不敢认。我看着他们,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光鲜亮丽,穿着随意又老气的衣服,头发白了不少,肚子挺了起来,脸上满是皱纹,透着挥之不去的沧桑,全是被生活磋磨过的痕迹。没有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,没有了少年时的棱角分明,只剩下中年人的疲惫与淡然。我笑着骂了一句,调侃他们一个个都变成了油腻大叔,转身又坐回了他们中间,端起酒杯,继续喝酒说笑,没有半点违和感,仿佛刚才的陌生感只是错觉。
可就在那一瞬间,我心里猛地一沉,一个念头清晰又扎心地冒出来:我老了,我们都老了,成了别人嘴里,连自己都嫌弃的老壳驴了。酒还在喝,笑还在继续,可心里那份怅然,却挥之不去。原来老去从不是一瞬间的白发苍苍,而是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,看着身边熟悉的人,突然发现,我们都被岁月磨平了棱角,被生活压弯了腰,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了。可幸好,陪在身边的,还是这帮老伙计,就算老了,就算变了模样,这份酒里的情,饭桌上的暖,依旧没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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